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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小吃,品种之繁不如广东,滋味之富难敌四川,历史悠久略输西北,精美细腻稍逊江南。然“京”者,大也,其背负风度之大气,蕴涵风俗之淳厚,确为他处所难及。 谓予不信,姑举一例:我请教非北京朋友各地食风,少有不极言故乡饮馔之美而排斥他乡异味者——北京则信守奉行“拿来主义”,且不说今日随处可见的新疆烤羊肉串、兰州牛肉拉面、延吉朝鲜凉面,就是流传有序的小吃——奶酪来自蒙古草原,萨其马来自白山黑水,豆汁、年糕、爆肚、茶汤、豆腐脑、羊头肉俱为回民经营,诸多风味皆非北京“土著”,但落地生根,从未听说过哪个北京人排斥这些新老“移民”。 余虽“生于斯,长于斯”近40年,但祖籍广东梅州,并不敢数典忘祖,却常常被这种大气所感动。 宫廷的大气是历史的。 我于仿膳,最爱它的小吃,小窝头之类,确是清宫御茶房的遗制。原料都是五谷杂粮——有人说小窝头是栗子面的,纯系想像,其实不过是细玉米面掺一点黄豆面、糖桂花;加工过程却极其繁复,粗料细作;出品貌不惊人,平平常常,简约。入口细品:豌豆黄、芸豆卷入口即化,小窝头细腻清甜,肉末烧饼肉末咸中带甜,松散入味,烧饼酥软,略带咬头,格调不俗——就像大户人家的子弟,就算落魄了,一袭布衣,也难掩那一点难以言传的风致。如今市廛王婆卖瓜式的“宫廷御膳”者流,便买下几进深的四合院,摆满堂的紫檀家具,用金盆玉碗盛菜,也不过是暴发户的炫耀,与宫廷何干? 民间的淳厚是现实的。 上世纪80年代初吧,阜成门立交桥东北角有一段时间搭起不小的席棚,主营茶汤、杏仁茶、油炒面之类用“茶汤壶”开水冲熟的小吃。经营者大约是南城或近郊人,说话没什么口音,人朴厚实在,出品量足味美。当时北京好吃的东西并不多,我一个中学生也没什么零花钱,偶尔路过,总是要一碗茶汤,看他们手脚麻利地调糜子面糊,将黄铜大壶倾斜,猛地一冲,水量刚好,面糊就成了单一体的茶汤,撒上红、白糖,好像还有点糖桂花、金糕丁、青梅丁,拿一把扁平的小铜勺往碗里轻轻一 ,再交给客人。吃到嘴里很稠,却不黏,干净利落,香甜,热乎乎的,冬天吃又解馋又暖胃。价格我忘了是一角还是两角一碗,还要一两粮票——没带的话可以多交点钱,有个公认的“黑市价”——一两粮票折二分。我一般都交粮票,忘带的时候也有,就交钱。去过几回之后,一次又没带粮票,想多交钱。一位大嫂,平平淡淡地说:“算了。”就忙着冲茶汤去了——从容大方,既没有笑脸相迎,也没有施恩之色。按说,这样一两角的小交易,二分钱也算个数目了,何况又是我情愿交的。 二十年过去,满城都是“金风”,时时面对“营销”,熙熙攘攘,无非名利。虽然读过几本无用之书,也得谋生,难免有把持不定的时候。每生吝鄙之心,就会想起那位大嫂淡淡的从容,自惭形秽。 [责编: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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