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晚秋,晚秋的黄昏! 夕阳如血,枫叶醉红,一切是如此的绮丽多彩,一切也是如此的宁静和谐,这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只是丹青笔下的一幅画,一幅让人只想化为景添为彩的神画。 叶,竟有一片枫叶从画里飘了下来,那种摇曳那种轻然的姿式就如一个仙女在扶云而下。 可是,枫叶却突然凝住了,就凝住在一双手上。 这是一双白晰而又修长的手,平伸在那就如黑夜里的灯火一样给人温暖与希望,然而,这双手却颤了一下,就在枫叶落下来的时候,似乎那枫叶并不真的是枫叶,而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或者说是比石头还要重的无奈与孤独。 他真的很孤独很寂寞,这不论是山上还是山下的人都知道了。 可是他们除了知道他叫子君外,其它的就一概不知,有些事本就朋友才知道的,可是朋友的珍贵恰恰就是因为朋友的难求,所以他在这里并没有朋友,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过朋友,因为他搬来这时日并不算短却从末有一个人来看过他,那怕是狗也没来吠过他,似乎他身上连一点儿人气都没有,甚至他根本就不是人。 这种人的朋友或许只能是清风,因为他常和风而唱,只能是山鸟,因为他常与鸟共鸣,只能是明月,因为他常对月沉吟··· 所以他们都觉得他有点怪,当然更多的是无情,无情的人岂非就是没有朋友的、 但他真的是无情么?没朋友的人当真就是无情,有朋友的人当真就是多情? “多情本无情,无情最痴情。” 他口中喁喁而言,双眼怔怔地瞪着那片枫叶却似是看得痴了。 落叶知秋,对月伤情,一个人若是有这样的感触,那么这个人的心中无疑有着绵绵的愁思无以排缱。 良久,也许不是良久所能形容,才从他口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那怅然若失的神态和黯然无神的目光里似乎牵带着一种无言的孤独,就跟在他手里的枫叶一样无所依靠,随风飘零。 他终于向林外走去,那种轻飘茫失似乎风比他还要坚强些,可他双手捧着那枫叶的虔诚就如教徒捧着教中的圣物一样诚心诚意。 他走得很慢,可依然来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清彻见底,欢嘻嘻的给人一种青春与活力,他似是笑了,也许青春与活力本就不是人所能拒绝的,就如蜂蝶禁不住花蕊的诱惑一样。 他从怀里不知拿出什么东西来,轻轻地在枫叶上画动着,那饱满深情的神态就如是在替自己心爱的情人画眉描黛,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画着什么或写着什么,也许写的就是他的故事,也许写的就是他的愿望,但也许仅仅只是他在顺手涂鸦而已。 不论是什么也终有完结的时候,他现在很小心地把枫叶放到水面上,像慈母看着孝子出远门的眼神一样看着它给水带走,带向谁也不知道的归宿,谁也不知道会是悲哀还是喜悦的归宿? 当枫叶没了影踪后他的神情有了些释然,然而他的孤独感似乎并没消去,那种苍凉与寂寞就如“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所描述的那样令人酸楚。 其实孤独就跟正在西沉的太阳一样,是高高在上与天俱来的,无论它带给人们的是晨阳的希望,午阳的热烈,还是夕阳的悲沉,都改变不了它的孤独。 若说人们四处奔波是肉体上的折磨的话,那孤独无疑就是精神上的折磨,因为不论你是否曾拥有过烟花的灿烂、流星的辉煌,你终究是一个人孤独的来,孤独的去。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晴朗得很,连一片云也没有,坦荡荡的如君子的胸怀,空茫茫的也如诗人的想象。 他终于笑了,开心地笑了,甚至脸上还凝着兴奋,目光里透着神往,似乎他现在看到的正是人人所向往的琼台玉阁,奇花异果的天庭··· 星,莹星,深秋的莹星! 星光如灯,流云溢晴,一望无际的星夜里给人的感觉是如此的安祥,也是如此的令人产生遐想,在这样美丽的景色里没有谁不会为之陶醉,为之神迷。 一颗、二颗、三颗···无数颗星星像雨点一样划过苍穹的夜空,把天空爆开成一片烟火银花,是流星雨,也只有流星雨才会那么的灿烂动人。 这本是良辰美景、花好月圆的时光,可是这时竟传出一声叹息来,虽然很轻很淡,但又是很重很浓,因为那哀怨的语气听来就像冤死的鬼魂在耳边如倾如诉,令人闻之心碎。 谁也想不到叹息竟是从一个女孩子口中传出来的,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 她看起来只感是玉骨冰肌,娇韵欲流,那种淡然如沉水之香,那种施然如瑶林之月,她只那么随随便便倚风傍云一站,便胜却无数风流雅态,实有向人人颠倒之容,向花花低头之貌。 那么美丽的姑娘为何会有叹息,是谁不懂得怜花惜玉,还是根本就是她自己在烦恼丛生?没有人知道,除了她自己,不会再有第二者知道。 她挥了挥衣袖,衣袖本就平常即使它看起来艳夺明霞,可是那些星星却随着她的衣袖若隐若现起来,就似火花给阵风吹着一样若明若暗。 她是仙女么,不然为何那些星星听话得就如是她从小就养着的儿女一样? 没错,她的确是仙女,是天宫上掌管星星的仙女,叫婉昭。 天宫里的仙女有许多,比她漂亮的也不少,可是她却是很特别的一个。 因为做神仙,住天宫,没有谁不会感到幸福与满足的,然而,她却是例外,她已对目前这种舒适的生活和优闲的工作感到了厌倦,她实在很想过另外一种生活,一种连她也不知道是苦还是甜的生活。 她知道的只是这里没有悲欢离合,这里没有爱恨痴怨,每天都似乎是那样的幸福,但其实也是每天都那样平淡,令人醒着就如睡着,睡着也如是醒着。 “生又何欢,死又何苦?” 她突然念出这句话来,脸上似是露出了诡秘的笑容。也许看淡生死的笑容都是这样的,你觉得它诡秘不过是你还觉得生死是一件神秘的事而已。 她的手上突然多出许多花来,这都是她亲手做的,花姿各异,精致至极,然而,花的颜色却只有一种,白色,白皑皑的就如一团团刚飘下来的雪花。 白并没什么不好,甚至它代表的是至纯至洁,可是,当五颜六色的花都变成白色时,那么,白更可能的是代表着凄惨与不幸了。想一想送别亲人的情形,你就会知道那实在是一个白色的世界。 别人也许都是这样想,可是婉昭不是,她的特别恰恰就是因为她有着和别人非同一般的想法,所以她看着那些白花时双眼里却充满着温暖,就似那些白花竟都是一团团跃动着的火花。 是白花也好,是火花也好,这一切对于婉昭来说都已不再重要,因为她已亲手把它们撒了下去,撒向连她也不知道的地方。 白花飘啊飘的如雪花那样美丽,闪啊闪的也如莹星那样明亮,甚至在婉昭眼里它比雪花还美,比莹星还亮,难道她撒下去的并不是什么白花,而是她心底里的希望? 无论多美丽多明亮的东西也终有消失的时候,永恒的东西只不过是人们制造出来的美丽谎话而已,可这种谎话却又必须存在,因为人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有一种永恒的东西支持着他,这不是矛盾,只是相互依存罢了。 她向下面看了看,下面很黑,黑洞洞的很厚也很深,像是一个张着大口的野兽要将人卷进没有日月的地狱里。 可是,她看着这一切却甜甜地笑了,甚至脸上还兴奋得泛起点点红光。 这黑沉沉的大地非但不会令她觉得恐怖,甚至还令她感到了温暖,她虽然不知道下面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但就如饥饿的人闻到饭香一样强烈地诱惑着她,她知道就算自己会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却也挡不住她了··· 又是黄昏,黄昏依然是那样的温柔妩媚,就如一个初为人妻的少妇! 又是枫林,枫林依然是那样的缤纷灿烂,就如七彩的颜料给泼到画布上! 又是子君,子君依然是那样的孤独寂寞,就如海边上等着游子归来的望夫石! 天还是昨天的天,地也是昨天的地,一切都似乎没变,可是子君总觉得今天有点变了,或者说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好事?坏事?子君并没有去深想它,好事或坏事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跟天晴天阴一样无关重要,他只是很安宁地站在那,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情操熏陶,让心灵得以升华。 又是落叶,落叶若是有情,它是否会为有人在那么痴情地等着它而感动? 没人知道,可是落叶若真是有情的话,那它肯定对子君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因为差不多到他手里时突然偏了一下擦着他的手边掉在地上。 再没有谁比子君对这片枫林更有感情了,他对它的感情就如父母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所以他整个身子就如给谁抽动了神经线一样轻颤了一下,神色间呆了一会才俯下身子。 然后他就在枫叶旁看到了一朵小白花,就如在沙堆里看到一块宝石一样,他被它怔住了,因为这是一朵很精致很美丽的小白花,甚至在子君眼里,它虽不是金做的,却似金贵,虽不是玉做的,却如玉珍,只因他感到有种异样的感觉涌过全身上下,就如这小白花是自己想亲近的人的信物一样。 子君四周看了看,周围除了树影外还是树影,莫说是人影,连鬼影也不见一个,莫非这是从天庭掉下来的?子君不由抬头望了望。 天还是那样的清新美丽,若说跟往日有什么不同的话,似乎天比往常更亮丽一点,但也许是子君的双眼今天更明亮之故。 子君很小心地将小白花捧在手里,就如母亲看自己刚出生的小孩一样仔细而又深情地看着,却让他看到了一行隽秀的字儿,写的是“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话很清冷,可子君却觉得有一股暖意就如从天而降的网一样将他紧紧包围,就似折那纸花的人就是他相识已久的朋友,可付心意的知已。 莫非寂寞的人也怕寂寞,就跟越嫁不出的女人就越想嫁出去一样? 是否这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做他以前做的事时脸上露出了愉快的微笑,一个人如果还能有愉快的微笑,那么至少表明这个人还热爱着生活,对生活还充满着希望,而这两点无疑就是人性里头最重要的两点。 枫叶又再一次孤独地漂走了,可是子君却坚信这一次枫叶不再是无声无息地灰飞烟灭,冥冥中他感到他那很远也很近的朋友将会看到它,因为他相信神的力量。 神?他又一次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依然是碧空如洗,可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五颜六色的弧线,很快又很明亮地一闪而过。 这是什么天象?是神在向自己打招呼么?难道神真的知道他在想什么··· 神真的是无所不能么? 当然不是!只要有思想,那么思想的成长与完善就会毫不例外地有挫折,所以神并非是万能的,他至多不过是比人的经历多点,思想比人成熟点而已。 现在,他就有一件事是不知道的,那就是婉昭竟想偷偷地下凡。 “我想去人间看看。” 当婉昭对着另外三个仙女很淡然地说出这话时,她们显得很惊讶,可很快就又释然了,什么话也没有问,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帮你!” “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她们无疑是前者,只因友谊令她们四个紧紧地成为好朋友,好姊妹。 友谊无疑是天上地下最伟大最令人心动的词语之一,它也一直以来绽放着最灿烂的光芒! 当天上的光芒一闪而过时,婉昭终于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她并不熟悉却又似很熟悉的世界,这种情感就如没见过母亲的孤儿突然有天见到母亲时一样的真挚和朴实。 她从头到脚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感和释放感,她尝到了空气里有清新的味道,花丛中有芬芳的味道,就连泥土里也感到有馨香的味道··· 群山绵绵,花草依依,泉水涓涓,一切是那样的和谐那样的美妙,婉昭终于知道什么是巧夺天工、鬼斧神匠了,她不禁兴奋得又跑又跳,那模样与神情就如一个盲人见到了久违的第一缕阳光一样。 她终于累了,平躺在松软的草地上只感百骸俱籁,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与轻松,悠悠白云,青青绿草,身松驰而心宁和,这才令她真正感到有点仙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来到溪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只见白晰晰的脸上现在灰一块黄一块,那柔顺的头发变成充满野性的凌乱,还有泥土草丝成了丝质衣服的天然装饰品,活像刚从炉里爬出来的淘气小孩,然而她非但不引以为怀,甚至笑了,很开心地笑了。 其实一个人开心与否并不在乎长得怎样,穿得怎样,因为真正的开心是自内向外逆发的,而不会是由外至内蔓延的。 就在她要用手洗脸时,一片枫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火红火红的把溪底都照亮了,在水流的作用下,就如一个在水里滚动着的火球一样。 她现在就如一个初生儿一样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它拿了起来,然后她看到枫叶上竟原来还写着苍劲的字儿“无缘对面不相识”。 她脸上突然有了丝奇怪的表情,想了想后也在枫叶的背面写写画画,抬头看了看那小溪,小溪弯曲盘旋着如往上散的炊烟一样消于无影。 婉昭突然笑了,充满着发现了什么秘密的笑意,她手中拿着那片枫叶,沿着那小溪边直往山上走去,就如飞逝的鸟影一样终于也消失在山的尽头,水的断处··· 第一天,当子君看到自己放出去的枫叶竟又回到门前时不禁有些惊讶,然而当见到自己写的“无缘对面不相识”给隽秀的字儿“有缘千里来相会”接上时,却又感到惊喜,因为他感到他那遥远而又很近的朋友就要来了,可是,他的生活方式还是依然如此,禁锢的生活方式毕竟是需要时间来打破的,就如冰封的河流见到阳光也不会马上就融化。 第二天,当子君看到“天长地久有时尽”又给“此恨绵绵无绝期”续下去时,心中已不禁起了点漪涟。一个人的心只要起了一点儿变化,他的生活也将会从此改变,就如马铃薯,只要它发了一点芽,它的生命就会完全不一样。 第三天,当子君看到“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和“开不尽春柳春花满画楼”连成一对时,他知道自己的生活方式将会脱离原来的轨道,变成没有谁能预知的生活,然而生活岂非就是因为充满着变化才令人活得更有激情更有味道? 所以,当第四天黄昏来临时,他就毫不犹豫地、也是顺理成章地让那枫叶顺着小溪带着自己下山去了。 下山的路并不长,但子君想的东西却不少,是否因为那没见过面的朋友就似是自己一直以来所心仪的、所神交的人?想到就要见面时的情形就如同新郎与新娘第一次会面一样,禁不住有点心潮起伏,思意绵绵。 路不论长短都有尽头,可是他不用走到尽头就已见到她了,见到了久藏在他心底里的朋友,就如天地交迸给人所带来的惊叹一样,他也给她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所怔呆了。 “你···你就是那回诗的人?” “我知道你就是那写诗的人。” “你每天都来这?” “我每天都要在这等。” “你为什么不上来找我?” “我只知道你一定会下来。” “哈哈···” “呵呵···” 两人不由同时放声大笑起来,他俩的笑是如此的开朗如此的开心,以致他俩感到那天地是如此之小,因为天地间充满着的除了是他俩爽朗的笑声外还是他俩的笑声。 他没有如此开心地笑过那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多少开心的事,她感到他的笑如春雷带雨,沸腾着激情;她没有如此开朗地笑过那是因为她实在找不到能放声大笑之事,他感到她的笑如春拂大地,燃烧着希望。 他与她在笑声中似乎已把人的距离拉得很近了,没有猜疑,没有防范,有的只是真挚与诚意,也许他俩根本就是认识的,从上辈子,上上辈子就认识了。 不要以为这种事很玄虚,其实这种亲近的情感谁都会有,就像谁都会有自己的影子一样,一时看不到影子,只不过是令影子显现的光线还没出现而已。 “你以后还会否继续来?” “当然,如果天地还在的话。” 天地当然是会存在的,如果天地都不在那人生也就随之灰飞烟灭了,所以子君听了不禁很开心地笑了。 “要不要看看那片枫林,那是一片很灿烂很令人神往的枫林。” “那里的枫叶至少比这里多,而且根本就不需要等,所以···” 婉昭话没说完脸先自红了,白里透红的羞意万分,就如一个少女的心事突然给人知道了一样,却又把子君瞧得怔然。 枫林里终于有了生气,两人的存在就如鱼池里游动着的一对鱼儿,树林里鸣叫着的一双鸟儿,家里玩耍着的两只猫儿···无论是那种,跳动着的世界里闪现的都是一种灵气。 他俩都觉得对方就是从自己所喜欢的书卷里钻出来的人儿,从自己的魂梦里爬出来的人儿,所以自那天起,无论是天晴天阴,月圆月缺,子君和婉昭每天都要在枫林里相聚,他们谈论着人生的喜,人生的怒,人生的哀,人生的乐,他们兴之所致就什么都谈,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友情,甚至是人与人之间的爱情。 他俩谈论得很投缘,就似对方说的话也正是自己想要说的一样,如果这样还有什么不开心的话,那一个人活在世上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他们过得都很愉快。 这天,子君又已早早来到了枫林里,枫林现在就跟他的姓名,他的性别,他的思想一样已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然而,当该来的人没来,当要说的话没人来聆听时,他的心像重坠的物体一样直往下沉,直到太阳已沉下群山,莹星已布满天际仍没有她的踪影时,他的身体像是给抽干了气的袋子一样软软地瘫在树干上。 “她为什么不来,为什么?难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她对这已失去了兴趣?···” 编辑:琪琪
|